花楸树 ◎张红兵
直到我离开家乡,甚至将异地他乡当成家乡之前,我一直都认为,花楸树是天生就该长在我的家乡的。它们天生就是我家乡的组成部分。它们就像我家乡的每一个人一样。就该出生在家乡,生长在家乡。
我记事起它就已经很高了,但似乎在我长到了十多岁的时候,它还是那么高,它像在等着我长高一样,可是,我怎么能长到和树一样高呢?
脚,随时会扑扇着它浓密树叶的羽翼的俯冲下来。它的主干颀长,分枝在高处,有一次我忽然对它豆角王一样的英果产生了好奇,想摘一根看看。一番周折摘下来,尝一尝,又苦又涩。也没有人到树下乘凉。有一年,父亲要将一根圆木锯成木板,院子太小,也没有固定的地方,就把圆木固定在离花楸树不远的一棵柳树上,我那时刚刚勉强能帮父亲拉锯,但显然体力耐力都不够,拉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。但毕竟能帮助父亲做事了,心中暗暗有些骄傲。时间是初夏,满头满脸的汗。一抬头,花楸树开花了。一树花仿佛就是专门为我开的,它要用它的美来安慰一个劳动者吗?当然也可以认为,我是忽然看见了我身体的某一部分,它就像花一样爆裂开来。
我在称呼花楸树的时候,甚至省去了前面那个"花"字,就像我称呼每天在一起的同学伙伴一样,从来不带姓氏。甚至很多时候连名字都不叫,就是一个"嘿"一样。但一棵树并没有耳朵,面对它,是连"嘿"也要省去的。花楸树出叶子了,花楸树开花了,花楸树长出了如豆角王一样长长的荚果。这些都不是我"嘿"出来的,但似乎又无时不呼应着我内心的那一声无声的"嘿"。
然而,在异地他乡生活了许多年后,忽然有一天,这种树作为观赏树,从别处移植在我家门前的公园里,当它开满了我似曾相识的粉紫色的盅形花朵之后,我才开始回望家乡的花楸树。我居然是在以花揪树作背景的环境里长大,直到它们在我走出家乡的身影后一点点变虚,一点点消失。
门前公园里的那几棵花楸树几日之后、枝头便再次回到寂静,仿佛不曾开过花一样,或者也可以认为,是它们的势力太小了,数量少,植株又小,不过满园别的花草树木们,便将自己的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。但我记忆中家乡的花楸树却格外清晰起来。
我每天出门,归来,会看到它,更多的时候忘记了它,感觉不到它。我们很少关注花楸树,即便是在它繁花满枝的时候。花楸树和大部分树相比,开花都晚,初夏时节,别的树已是一片浓绿,花楸树的花才从叶丛中涌出来,有花有叶,花叶相衬,叶更绿,花更艳。即便如此,也没有听见有人赞叹,也没有看见有人站在树下饶有兴致地观赏。熟悉节气的乡人们顶多说,揪树花开了,立夏了,再具体的有人会说,揪树花开了,天气就稳定了。好像花揪树只是一个标志,一道分水岭。
世界上的一切,并不存在谁属于谁。所谓拥有,只是一种错觉,你只是拥有着某个事物在你生命里的投影和虚像。多年之后,我回到家乡,那棵花楸树早已不在,它去了哪里?我在微信朋友圈里见过有人分享南方的它,我去年去东北旅游见过它,有的繁花似锦,有的垂下瀑布一般的荚果,它们不是一棵树,又像是一棵树,它们有它们的自由意志,它们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。
记忆中家乡的花楸树早已不复存在。比如,老屋门前的那一棵,这是具体的一棵,是离我最近的一棵,其实,在我的家乡,花楸树分散在村庄的各处,有大有小,有粗有细。但我的心很小,我觉得有门前这棵就够了。它的花已足以充满我的内心。虽然它比我高很多,从花楸树长在一个土坡上,我们也极少到树跟前去,树也像站不稳脚,随时会扑扇着它浓密树叶的羽翼的俯冲下来。它的主干颀长,分枝在高处,有一次我忽然对它豆角一样的英果产生了好奇,想摘一根看看。一番周折摘下来,尝一会,又苦又涩。也没有人到树下乘凉。有一年,父亲要将一根圆木锯成木板,院子太小,也没有固定的地方,就把圆木固定在离花楸树不远的一棵柳树上。我那时刚刚勉强能帮父亲拉锯,但显然体力耐力都不够,拉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,但毕竟能帮助父亲做事了,心中暗暗有些骄傲。时间是初夏,满头满脸的汗。一抬头,花楸树开花了。一树花仿佛就是专门为我开的,它要用它的美来安慰一个劳动者吗?当然也可以认为,我是忽然看见了我身体的某一部分,它就像花一样爆裂开来。
世界上的一切,并不存在谁属于谁。所谓拥有,只是一种错觉,你只是拥有着某个事物在你生命里的投影和虚像。多年之后,我回到家乡,那棵花楸树早已不在,它去了哪里?我在微信朋友圈里见过有人分享南方的它,我去年去东北旅游见过它,有的繁花似锦,有的垂下瀑布一般的荚果。它们不是一棵树,又像是一棵树,它们有它们的自由意志,它们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。
(来源:棣华堂)

